柴草人语

清洁工方阿姨

　　负责我们五楼打扫的，是一位胖胖的阿姨，话不多，只顾低头干活。

　　有一次，我从食堂吃好中饭回来，看到阿姨拿着饭盒在厕所边上的工作间里吃饭，就笑着问她：“阿姨，不去食堂吃吗？”阿姨有点不好意思：“食堂里要十多元一餐，我自己带点来，简单吃点就好了。”

　　我这时才觉得可能问得不妥，就悻悻地走开了。此后，每当碰到阿姨，就笑笑而已。

　　有一天我去单位特别早，看到阿姨已经在拖地了。拖到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，她主动跟我打招呼：“您来得好早！”又说，“看看你们坐办公室好像挺轻松，其实也蛮辛苦的，经常要加班。”

　　我说：“还好还好，您辛苦！”

　　她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您太客气了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
　　我试探着问她：“阿姨您今年多大了？”

　　“62岁了。”

　　“噢，”我说，“这个年龄应该在家享福了啊。”

　　阿姨说：“在家闲得慌，就想着出来做点事。”

　　我了解到，阿姨是本地人，有一个儿子。儿子读书好，阿姨就卖了房子，供儿子去国外留学。阿姨和老伴住到了郊外农村的老房子里，每天坐一小时的公交出来打工。

　　她儿子先在国外呆了几年，去年回国到上海工作，但30多岁还没找好对象，是阿姨最烦心的事。

　　我宽慰阿姨：“正常，您不用担心。我们这楼里也有好几个30左右的‘单’着呢。”

　　说上话了，平时碰到就会聊上几句。

　　有一回，我问阿姨：“您在我们楼里也做了一年多了，您看看我们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吗？给我们提提意见吧。”

　　阿姨忙说：“好的好的，没什么不好。”

　　我笑着对她说：“没关系的，说说吧。可能有时我们自己没注意到呢。”

　　阿姨支支吾吾地说：“真要说的话，就是垃圾分类还做得不太好，有些人把用过的餐巾纸扔到易腐垃圾里；还有，常常有人在角落里抽烟，烟蒂乱扔的；还有……”

　　阿姨列举了两三种，马上又说：“其实这些都是小事。”

　　“那么，”我听出来阿姨还有想说的，就问：“还有什么做得更不好的？”

　　阿姨顿了顿，说：“其实我们做清洁的，本来就是最底层的。一般上班的人看都不看我们的，更难得跟我们讲话聊天。我们跟你们是两个阶层的人。你们是墙，我们是地面；你们是热牛奶上的奶皮，我们是骨头汤里的浮沫。”

　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，阿姨又开心地说：“不过，我儿子跟你们一样，也是场面上的人了。”说到此处，阿姨的脸上写满了骄傲。

　　阿姨的“神句”让我惊讶。我听懂了，她觉得有些人不尊重她们和她们的工作，多少有些自卑。阿姨说得没错，我们常常忽视身边的服务人员，比如清洁工、保安等，把他们当空气。可他们也是有能力的，是家里的顶梁柱；他们大多纯朴、善良，有些还蛮有想法的呢。

　　每一个辛勤劳动的人都不应该被忽视，不管他从事什么样的工作。

　　后来，我在楼层尽头的墙上看到物业贴的告示，这张告示或许贴了很久了，只是我们没有注意到。上面写着清洁人员的工作职责、范围、时间和要求等。这时我才发现，擦办公室门并不在工作范围内，可我常看见阿姨在帮每个办公室擦门。

　　我的目光落到纸的最下面，那里写着：“本楼层清洁人员：方某某。”

　　噢，原来阿姨姓方，以后碰到，要叫她一声“方阿姨”。我想，那样她会很开心吧！

　　□ 柴伟梁

　　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，著有《眉轩香影陆小曼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