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余东村遇到天真
□周晓枫
孤陋寡闻,我此前不知道衢州。
童话《小门牙》有幸获得春风童书奖,我当然欣喜。得知要去衢州领奖,我在网上查了地理位置和百科简介,知道位于浙江西部,是钱塘江上游的历史文化名城。孔子后裔世居于此,因此衢州和曲阜,有全国仅有的两座孔氏家庙。
假如没有当初的波澜不惊,就没有后来的喜出望外,仅仅几天时间,我和其他同行者一样迅速沦陷,爱上这个别称柯城的地方……对,就是南柯一梦的柯。作为知识介绍的衢州,和亲身体验的衢州是不一样的。我的童话讲述的是与梦境相关的故事;而置身衢州,如同进入一座现实中的梦境之城。
衢州鲜活生动。饭馆不叫饭馆,叫非物质文化小吃博物馆,不是噱头,还真是好吃,吃一顿没有吃够,再路过门口,竟感觉自己吃出依依不舍的留恋。夜市繁华,流光溢彩,难得的是,它的氛围既讲究又有烟火气。当街古戏台上每晚唱戏,是非遗的“西安高腔”。此西安又非彼西安,“西安高腔”形成于衢州,因衢州古称西安而得名。我路过,正看到断桥一幕,小青提剑对着颤抖的许仙灵魂拷问,白蛇则在爱情与友情之间苦苦周旋……感情自古就是高利贷,是要免除债务还是追加利息,谁能说得清楚呢?
颁奖典礼之后,要去衢州的余东村搞个儿童文学论坛。路途中我略感惆怅,因为想偷偷去非物质文化小吃博物馆,看看菜谱上还有什么需要补课的。但还是听从安排吧,说余东是“全国十大农民画村”,也是著名的宜居示范村和乡村美育居。不过,我不懂绘画,有时会偏见地怀疑“农民画”暗含艺术上的降级,就像“美女作家”能同时达到美女级别和作家水准比较稀少,这个称呼多数时候体现的,是专业上的宽容……其实说是立场上的马虎,也行。然而,就像鲜活的衢州让我大开眼界,我也没想到,一个画画又写诗的村庄能如此品味不俗,做到名副其实的“诗情画意”。
绘画随处可见,构图饱满、色彩奔放,风格无拘无束,烂漫而自由,有着孩童创作时那种干净的任性。整个村落,涌溢新鲜生动的气息,建筑和景致又带了几分失真的童话感,让人心生欢喜。
居民“白天拿锄头,晚上拿笔头”,其实我们习惯区分劳作和创作,好像一个靠近写实一个靠近写意,而两者融合才是美妙。在余东村,锄头不代表笨重的劳动,也象征对生活诗化的挖掘;笔头也不是花哨的工具,它蕴含来自土壤里根系的滋养。所以,这里的陶瓷、抱枕、包具、丝巾等等,琳琅满目的文创衍生品,无不结合着劳动与艺术的力量。
最初只是几位艺术家的下乡辅导,就像播下平凡的种粒;没想到,几年后就能报以蓬勃的花季。在余东村里转转,到处都舒适养眼。村口几位老人闲坐,请教之下,都是超出自己想象的高龄。其中一位九十岁的奶奶坐姿挺直,头发梳得爽利,眼神和表情,竟能看出孩子的好奇与老者的好看。交谈不多,就能感觉他们对陌生人的热情和善意。宣传中的宜居并非广告,处处都可以找到证明。
当我们谈起乡村,容易包含搅浑的概念,比如把农村和田园混在一起说了。两者看似是一回事,其实说的不是一个地方。农村,意味着沉重的劳动负荷和不洁的卫生条件;田园,意味着轻松的闲适感和自然中的舒朗与清新……向往目标也好,理想生活也好,我们都是逃离前者的围困,隐逸到后者的保护里。多少人为之努力,像蝌蚪去掉尾巴,以另外一种样貌登临城市生活,又在碾磨般的压力下怀有无以归宿的乡愁。许多艺术家也是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,但希望讲究品质和调性,对农村的脏乱避之不及,对田园的仙隐趋之若鹜。在余东,美丽乡村并非想象,它就是可以同时享受劳动美好、艺术美妙的现实。
余东村有自己的LOGO和吉祥物,这个设计赢得了国际比赛的大奖……是一只吐着泡泡的小鲤鱼,可爱,也恰如其分,因为这里有如鱼得水的自在生活。在这里看风光、吃土菜、讨论儿童文学,我产生和逛衢州老街同样的感觉——沉浸与留恋。这些年游历过一些地方,有过锣鼓喧天的盛名之下不过尔尔的落差。包装时代,毛重与净重之别也能理解。在衢州市区和余东村,倒给人一种开盲盒、中大彩的惊喜。春风童书榜来衢州举办颁奖典礼,在余东村开展儿童文学论坛,匹配得恰到好处。没有比天真更为结实的基础;没有比天真更有孕育奇迹的可能。
美好的时间,流速显得很快。匆匆几日,我就得离开衢州返京了。准备走出酒店,我在玻璃转门上看到一只螽斯。是一只绿色的优草螽,纤细而玲珑,像昆虫里的精灵。它和我童话中描述的小门牙一样,有着棒棒糖那样的身高。它落在旋转门上,在那片辽阔、坚硬而不可撼动的透明上,似乎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阻隔。也许是被转晕,也许是它努力无效后的放弃,它长时间停滞,连发丝那般纤细的腿和触须都一动不动。
《小门牙》里写过梦精灵的遭遇,写过受困于酒店玻璃出不去了的情节,所以在我即将离开衢州的时候,恰巧遇到这一幕,让我恍惚。我返回前台,要了一个酒店信封。解救过程非常顺利,螽斯很快进入信封,让我意外的,是它那么纤弱,却有那么大的反抗气力。当我小心捏合纸页,向草丛走去,指端感觉到它的折腾和蹬踏,远超我对一只昆虫的预想。
没等走到花园,螽斯从某个缝隙挣脱出来,有力扇动翅膀……我看到,自己胸腔的位置,升起一团浅色的雾。它经过一小段适应性的挣扎,经过一小段跌跌撞撞前飞且下坠的距离,之后它拉升高度,远超我颅顶的高度,并在这样的俯视中选择精确的方向,很快融入前方那片参差而丰富的绿植之中。
相信童话,就会遇到童话;心怀天真,老天真的眷顾。我像自己童话中的蝙蝠那样,因为解救一个小小的梦精灵而获得安慰,情不自禁,露出参差的牙和秘密的笑。
最谨慎的现实也不能做到万无一失,但最危险的梦境可以让我们安然无恙,并在最美好的梦境里见到万紫千红,走过万水千山。在万籁俱寂的夜晚,万家灯火温暖……就让我们做天真的孩子吧,去发现世间的万物美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