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困书库,中图网频上热搜,创始人黄平讲述——
涿州十日
本报记者 宋浩 实习生 张妮逸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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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清淤前的库房现场 来自中图网官微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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②黄平直播截图 |
水困书库,中图网频上热搜,创始人黄平讲述——
涿州十日
本报记者 宋浩 实习生 张妮逸羽
8月9日下午2点,我拨通中图网创始人黄平的电话时,他正在吃午饭。
“太抱歉了!我刚吃上饭。跟你约了这个点采访,你能不能等我5分钟……10分钟吧,我吃完去车里,安静一点。”
十天前,和很多图书企业一样,黄平在涿州的图书库房被洪水围困。
作为受灾严重的图书企业,中图网受到很多关注,多到让黄平惶恐。一周以来,无数读者通过购买“加油包”“文创包”助力中图网走出困境。如今,随着洪水退去,涿州库房也允许进入,中图网开始了清淤工作。
10分钟后,电话再次打通,黄平讲起他这十天。电话中传来各种鸣笛声,那是大卡车、救护车不时从他身边经过。
由救书到救人
中图网仓库有20000平方米,是北京西南物流中心最大的仓库之一。中图网的特色是图书尾货销售,尾货的进价便宜,中图网的图书价格也低,“88元10本”“满99-60”,优惠力度很大,一直有一批忠实拥趸。2017年,位于北京市丰台区的北京西南物流中心外迁到涿州,中图网的图书仓库就在那时与众多图书机构一起搬来这里。
7月的最后几天,涿州的雨一直在持续下,7月31日起,因担心仓库进水,黄平在涿州的同事在仓库门口垒起沙袋。没人预料到,8月1日下午2点,水位会急速增长,到小腿,到腰,最后到二楼。在北京的黄平,在钉钉群里喊大家抓紧撤。沙袋已迅速被淹没,这时离开仓库回家,路上的危险不可预知。中图网在仓库边有一栋四层办公楼,傍晚时分,大家集合退到办公楼里。到了这天晚上,60多位本来要“救书”的同事被困办公楼,长达10多个小时。
外面的同事,在线上想办法救人。这个晚上,求救消息被很多人转发,包括马伯庸等大V。与此同时,黄平搜集物资赶去涿州。
2日早上8点半,中图网被困人员全部获救。黄平向外界报了平安,同时估算了中图网的损失。按照水位估测,损失约80%——20000平米的仓库,只有一个2000平米的阁楼货架,因为高度在4米以上,上面的图书在洪水中得以完好。
从1998年创立中图网,25年来,黄平夫妻俩的全部心血、一路走来的同事们的多年心血,都在这里了。如果中图网没了,黄平自己都不知道后面还能做什么。
“加油包”的诞生
经历过三年疫情的围困,中图网原本策划了各种活动,只是,一夜之间大厦将倾。
面对媒体的镜头,黄平一边说一边强忍几近崩溃的情绪,这段视频在网上广泛传播,很多书友表示愿意购买泡水书,支持中图网活下去。
8月2日,忙到晚上10点的黄平收到同事的消息,他们策划了一个“加油包”,微信推文也准备好了。这群90后为主的同事之所以自发策划这一“盲盒”活动,一来众多书友表示愿意买泡水书,二来洪水带来的损失确实巨大,而且类似的活动,不少书店在前三年里都用过,在读者的支持下以渡过难关。
黄平看了,心里顾虑很多,他觉得风险太大——中图网老客户,知道中图网的书特点是尾货、小众好书,其他客户呢?你觉得是好书,读者会觉得吗?发货时间也是问题,比如书怎么筹备?文创设计都还没有,又是彩色制作、上色缓慢(这不像单色的纪念币可以快速批量复制),产能跟得上吗?“加油包”销售量不断增加,这么大的量,如果没办法实现承诺,会不会让中图网进一步陷入危机?
但同事们认为,既然有读者的同情和支持,那就做,而且必须做,趁着有关注度的时候不做,公司就没了。相比一百多人的饭碗,黄平想,风险就风险吧,后续再解决。
十几分钟后,中图网微信号发布推文《库房被淹后,我们只能上架一种产品……》,“这是中图网成立25年来遭遇的最致命的损失和打击。”推文中提到人员已脱困,损失在3亿码洋以上,泡水书存在风险也不能再销售,因此推出“加油包”,包括4本书、一枚海鸥金属书签以及一枚这次活动的纪念徽章,同时保证“加油包”中不发泡水书。
8月3日一早,微信推文阅读量已10万+。下午4点,17个多小时,“加油包”销售了2.8万件。
20万单的压力
8月4日下午,黄平第一次直播,镜头里他一脸疲惫:“我非常非常对不起看我直播的人。”
那天早上,黄平还在涿州,当地领导去了解图书行业的受灾情况,黄平反映了问题。沟通完回北京,几乎没做什么准备,就开启了直播。黄平状态一般。他回想,中图网有编辑团队、有合作伙伴,他们对自己经手的书比较了解,如果请他们来讲,就不会像自己一样慌张。
直播中,黄平又谈起前两天受困的同事在水灾中逃出、转移的过程,忍不住流泪。直播间网友们发“加油”“心疼黄总”“有困难我们一起扛”等弹幕,在2小时的直播中刷屏。
随后,“加油包”的消息传开,视频博主“@李国庆”“@小玄夜说书”“@后浪读书”等众多博主纷纷在直播中带货“加油包”。淘宝也联合菜鸟,表示将提供分仓转仓等服务。有了阿里直播等平台和众多博主的宣传、带货,截至4日晚,中图网预售的两种“加油包”已超过20万单。网站几次被挤崩溃,紧急修复后重新上线。
中图网“加油包”火了,黄平有点怕。中图网此前从来没达到这样的热度,他担心一旦有差错,无法挽救。
8月3日、4日,黄平重新安排了员工分工,尽可能保证“加油包”的供货。不管是采购、编辑,大家都转到“加油包”的团队上来。“压力大啊。”黄平说,唯今之计,就是调配所有人力,把这件事做好。这十天,黄平每天晚上睡不到三个小时。早上拿起手机一看,500多条微信没回,还有几十个电话,回复都回不完。“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,没法说。”黄平说,“积压着太多事,人躺下一直睡不着,想想不如起来干活,忙起来人反而好一点。”
开始清淤
8月5日,水位在退。“中图网仓储中心”几个字露出来了,“阳光大街28号”,蓝色的门牌号,下面边缘与水面齐平,就像浮在水上。同事们很开心,距离进入库房的日子近了一些。
6日,水位持续下降,有同事每天去“遥望”仓库,“勘测”水位。人站在水的边缘,距离库房约400米,中间是一片水。大家迫不及待,想要快点见到仓库里的书。
与此同时,因为中图网“加油包”火了,网上也有了一些“假李逵真李鬼”的自媒体号,如“中图中转仓”“中图读书吧” “中网童书”“中图童书精选”,剪辑了黄平的视频素材制作短视频,打出“加油包”“27元100本”的口号。这种童书质量好吗?黄平和同事们哭笑不得。
8月7日,时代华语等出版机构的仓库已经可以进去了。那天晚上,黄平“想通了”:“人都还在,都健康,还怕找不到工作吗?大不了从0开始。况且还有这么多有利因素,这么多人帮自己,怕什么呢?”
创办中图网25年里,黄平遇到过不少坎。从电商的“战国时代”,慢慢摸索到图书尾货市场,出版社没卖完的书,他挑一挑收过来,慢慢卖。疫情严重时,员工不上班、库房不开门……2023年春天,黄平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了一句:“已经都过去了。往前看吧!”
8月8日,可以进入园区了,蹚着10厘米的淤泥走进院子。仓库门被冲坏了,打不开,大家趴窗户上一看,都哭了。无数本书,冲散了一层层堆在地上,裹着泥巴,但黄平“没掉一滴泪”,眼前所见比他预计的情况已经好多了。
8月9日,阳光明媚,可以进仓库了。黄平在朋友圈发:“感谢所有人的帮助、支持和关心!今天开始清淤。”后面跟了三个拳头的表情。中图网微博上发出了仓库内的现场照片,有中华书局的点校本《二十四史》,封面上都是泥。
现场先消杀、后处理,黄平让参与清淤的同事做好防护,分成几组,各自清点好人数——总之安全第一。
话说着,黄平又要挂电话了,因为同行们约好一起开个会,讨论后续仓库重建的问题。
挂电话之前,黄平说:“宋老师啊,媒体不能渲染悲伤了。”这话他反复说了好几次,他觉得中图网可能已经宣传太多,这次受灾的同行,有的“可能仓库只有500平米,但损失的是他的全部家当,他惨不惨呢”?相比之下,中图网已经受到太多的关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