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幔后的“杂物”世界
这部书有些“诡异”。
先看书名:《暗访十年》,副标题:“无数次死里逃生”。同在封面上,还有一句宣传词:“不愿被人启齿的真实与无奈”。次看腰封,有这样两句话:“用最危险的体验,为数亿都市底层说真话!”;“中国社会问题最撼动的声音,裸陈你所不知道的社会另一面!”——沉重到煽情,无一例外的,都在末尾用了感叹号。
“代孕妈妈,乞丐群落等”,衿印在封面的五个群体和社会现象是作者(记者)李幺傻十年暗访的对象——当坊间开始传说这部书的时候,我很自然地想到这部“纪实文学”作品的题材特殊性和作者以命相搏的难能可贵,找一本来领受生活的真实以充实我们思考的现实依据和人性关怀,成了我的期待。
阅读中,收获的是一种喜忧参半的体验。有足够的理由证明,这确乎是一部“纪实文学”,对于五个社会另类生活群体的描述,挑开了对大多数民众而言属于陌生且新鲜的社会角落。也许可以这样形容,一间貌似打扫干净的屋子来不及把一堆杂物清理出去,于是用一块布幔隔开了他们与常态视觉空间的关系;但杂物们永远存在,并互相挤出痛苦的声音,当物体发生倾斜倒覆,即便在幕后,依旧令我们心惊。李幺傻颇有其笔名中自嘲为“二傻”的憨厚精神,揭开了这道布幔,并以亲身经历说道着那些我们视之为“杂物”世界的规则和潜规则,无情和有情。
但毫无疑问,《暗访十年》是一部不着意于深度和文字推敲的个性化作品,它从天涯网站出现、连载,直至被出版商作为畅销书来包装,网络写作和畅销书看重的与普罗大众的平等、亲和、感性,以及对灰色和黑色生活面的揭秘、历险、江湖经验,成了它的特点和“优点”。在《暗访十年》中,作者其实和他书写的对象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物,作者几乎不具有也无意具有一种启蒙者和批判者的姿态——这个十年前在农村因为父亲的病倾其所有,最后看着58岁的父亲离开人间的底层小人物,揣着仅剩的200元钱开始了他四海漂泊的小报记者生涯。几乎可以说,他所接触的暗访对象与他之间的一个区别只在于人生道路的选择:那些落入乞丐、代孕等江湖社会的人们,有意无意地选择了“黑道”,而李幺傻,则选择了以记者和历险者的身份刺探这些“黑道”的隐秘——他们同样挣扎于“生活”,而非附丽于“爱”;他们同属于在社会经济和生活诉求中有相似位置的阶层;他们的出生与成长的起点都足够低,他们在社会资源的分配中也足够弱。正因为这样,李幺傻笔下光怪陆离、残酷阴郁的世界中,常常透露出他对具体人物的同情和感动,但也许就在这种同情感动后的第二页甚至第二段,李幺傻又一次次地警告我们:这些为了钱活着的人无所不做,他们的恶不是为你的同情所准备的,而只会嘲笑你的同情。所以,从阅读感受上说,《暗访十年》的“诡异”自然不同于沈从文笔下的水手和妓女们的元气淋漓,倒是有些艾芜笔下盗贼们的恶意之真。
这样一类真实之书,它的可贵无非在于直陈生活和社会的真实,不虚矫,不掩耳盗铃。但是,恰如我们所知,生活和社会的真实是容易被遮蔽的,我们的直面的勇气和写作的责任是容易被放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