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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0004版:重点报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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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作者王小妮:
探究更细微更隐秘的部分

  王小妮的语调总是淡淡的,如同她写出的《1966年》。

  在博库·全民阅读周刊春风图书榜的颁奖盛典上,王小妮以《1966年》领走了最高奖项——白金图书奖。

  她说——我看重《1966年》的呈现和还原,它的故事远没有讲完。

  的确,那些父亲、母亲、女孩、戴眼镜的人或不戴眼镜的人,在极简的文字间行走,却背负了身不由己的时代。而此刻捧起这本书,那个年代普通人的生活,所见的,正是王小妮给出的震撼和提醒。

  1966年,故乡记忆

  记者(以下简称):《1966年》的所有插图,出自您之手,我发现每一幅插图都有大片的墨色,借此,您想表达什么?

  王小妮(以下简称王):准备画插图前,先削炭笔,想削出一个有斜面的笔锋,削掉的炭末越来越多堆在白纸上,稍一动,随时改变着形状,或散开或凝重,黑黑的一坨,正像1966年压在人心里的感觉,突发奇想,决定每一幅图完成后都压上这坨炭粉,随它自然成形。这就是它的来由。

  记:您在前言中有这样的标记——“2013年8月5日改于长春”,当时是为这本书的修改,特意回到故乡长春吗?故乡此时情境以及您的心情有了怎样的变化?

  王:只是当时人在长春,8月,东北是避暑的地方,也是要给母亲过生日的月份。

  订正好了,随手记录了时间,也许潜意识里,想不同时间发生在同一城市里的事情出现某种联系吧。

  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,我在诗里写过我是没有故乡的。1985年春天离开长春,走得急促决绝,其实从那个时候,我就没有故乡了。如果一定要物化地说出一个故乡,长春这个城市也失去了资格,它自己毁掉了大半有历史有故事的建筑。在1948年的春秋之间,城市已经遭到严重损坏,很多房屋的木门窗被拆掉当了劈柴,为煮熟一口吃的东西。我童年住的有木栅栏有花园有漆地板的房子从1967年起,住进更多人家,现在破烂不堪,不忍心再去看。或者我的所谓故乡记忆就停留在1966年了。

  记:就这本而言,2014年结集出版,较之上世纪90年代写作之时,有文字或者情节上的修改吗?如果有,是哪些?

  王:出版前,主要做了字词的调整,希望行文更踏实。这组小说的本来基础就是有点飘的有点虚幻的人物和现实的故事,这个没有变化。我说过,如果能放开写,1966年有无数的可能,它是写不尽的,当然最有说服力的是原始记录,但文学的用力不一样,永远有更细微更隐秘的部分可以探究。

  我,父亲,外祖父

  记:1966年,您只有11岁,有哪些关于那一年的记忆,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一直回荡不去?

  “文革”十年,您从童年迈入青年,其实,它的影响又不止十年,它占据了一代人成长的岁月,能谈谈“文革”对您这一代人的影响吗?

  王:就像你说的,它回荡不去,它霸占了头脑里的某个空间,总在发出响声和气味。

 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理解不了,教室里很安静,前面有几个学生开始分发学生登记表,一张纸的表格,那个场景在我的记忆里,全程伴随着吓人的有空声和回响的心跳,惶惶不安地等待那张表格,它一定有“家庭出身”一栏,那一刻它能放大得比学校操场还大。没有橡皮大的那一栏里,如果填“革命干部”是有危险的,这等于主动暴露了出身不好,不然,为什么不是写上贫农或工人?写“革命干部”这四个字就说明你心里藏着鬼。但是,“地主”这两个字要写在那个小的空框里得多艰难。教室的地板是上世纪初的日本学校的老地板,年久失修,缝隙很大,可是不能钻进去躲起来。

  填家庭出身的噩梦大概二十多年后还做过。

  开始写日记就是在1966年,被家长发现一次,制止一次。我爸爸几十年里始终在叮嘱:“你写下来的字,就是别人整你的材料”。他不允许我往任何纸上写字,他说你可能不知道那张纸的背面是什么,特别是当时的报纸。我的很多恐惧更多来自家人的恐惧,非常近非常直接。而到了90年代初,同样是我爸爸,他把我发表的文章复印过胶,放在他自己手边。直到这时候我才理解了,他是喜欢看它们的。

  记:作为读者,我读《1966年》总觉得平静之中的其实是战战兢兢,比如《钻出白菜窖的人》,居委会老太太带着两个陌生人在院子外面走过,有莫名的寒意。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奔走的人,一步迈出去,可能就是万丈深渊。

  王:《钻出白菜窖的人》其中的那位已经去世的教师有我外祖父的影子。在1966年我们家里曾经来了两个搞外调的人,阴森森的坐着问,还记录。我并不懂他们想调查的是谁是什么内容,但是那个情景记得,很害怕。

  老故事也是新故事

  记:您的《1966年》与《方圆四十里》有时间上的延续性,从1966年,到1975年,您还说过要写一个发生在1966年和1975年之间的故事——《少年和17颗铁珠》。目前,这个故事进行的怎样了?这三部以“文革”为时代背景的作品之间是怎样的联系?

  王:这个延续性不是理性,自然而然就形成了的,起初是很想把那个年代用文字呈现给后面的人看,让它更能被感知。

  早在写1966年系列的时候,就有一个1967年的故事在心里,知道它是个长故事,最初设定它会固定发生在一个圆圈形的老式居民楼里,为什么是固定,因为那一年很特殊,城市大街上空空荡荡,人们不敢出门。这个故事一直没有写出来,一直存着,最近开始把它的大纲细化,故事发生地移到一所中学,一个少年受命把守一所空无一人的中学。它要慢慢写,不着急的。

  为什么要把1966年和1967年划分得很清楚,亲历者才知道这两年有多不同,从不明到荒诞的过渡有多么快。而到了1975年,人们已经变了,不再那么惶恐,好像混混沌沌地终于在心里都摸到了底,这个有了底的复杂感觉,到今天都还持续在,可怕的是这个底是虚空的戏谑的无诚意的,是“我不相信”。所以,老故事也是新故事。

  记:“文革”时代,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被裹挟到一种毫无准备的生活中,您在《1966年》的前言里说——不知道父母去了什么地方,怕院外木栅栏上的大字报,准备被茉莉花瓣晒成茶叶,一听到喇叭声口号声,就跑到街上去看敲鼓、看演讲,看游街,看批斗,好像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这样。

  那时的青年亦是,未曾思考过为什么,一脑子“热血”就迈入了闹哄哄的队伍。

  今天,是否可以去回答为什么?你个人觉得该如何去反思“文革”以及“文革”中的年轻人?

  王:我看见了以不同的形式和口号重新上演着旧故事。“文革”本身也可以追溯前缘。

  今天还不能直接说出为什么,这种思维的延续,没有被一个年代给切断。叫“文革思维”可能不完整,它不是突然出现也不是突然消失,我说过,不是坏人变老那么简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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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04-26 3860605 2 2015年04月26日 星期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