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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都在红尘中的大观园里

  大观园是《红楼梦》最主要的场景,如何介绍这些主景?我们读者第一次游大观园是跟贾政进去的。第17回大观园落成,贾政率领众清客以及宝玉,到园内巡视题咏,因此大观园的一景一物、一草一木,都是随着贾政的视角而涌现,贾政是《红楼梦》中儒家系统宗法社会的代表人物,在他眼中,大观园是为了元妃省亲而建造的园林场所,是皇妃女儿的省亲别墅、家庭聚会的地方。功能意义完全合乎儒家伦理的社会性,因此,贾政视角的大观园是写实的、静态的,我们读者这时看到的大观园就如同一幅中规中矩的工笔画。

  我们第二次再游大观园的时候,导游换成了刘姥姥,从刘姥姥的观点看出去,大观园立刻完全换了一幅景象。第40回“史太君两宴大观园,金鸳鸯三宣牙牌令”,由于刘姥姥的出现,大观园似乎突然百花齐放,蜂飞蝶舞,热闹起来。刘姥姥是个乡下老妪,她眼中看到的大观园,无一处不新奇,大观园变成了游乐园,如同哈哈镜中折射出来的夸大了数倍的景物。“刘姥姥进大观园”,我们跟着这位“乡巴佬”游览,也看尽了园中的奇花异草,但刘姥姥这个人物远不止于一位乡下老妪,在某种意义上,她可以说是一个土地神祇——中国民间传说中的土地婆。她把大地的生机带进了大观园,使得大观园的贵族居民个个喜上眉梢,笑声不绝。

  刘姥姥把“省亲别墅”的碑坊看成“玉皇宝殿”,事实上大观园的设计本来就是人间的“太虚幻境”,只是太虚幻境中时间是停顿的,所以草木长春,而人间的“太虚幻境”大观园中时间不停运转,春去秋来,大观园最后终于倾颓,百花凋谢。利用不同的叙事观点,巧妙地把大观园多层次的意义,一一展现出来,这是《红楼梦》的“现代性”之一。

  《红楼梦》的中心主题是贾府的兴衰,也就是大观园的枯荣,最后指向人世的沧桑、无常,“浮生若梦”的佛道思想。大观园鼎盛的一刻在第40回,贾太君两宴大观园的家宴上,刘姥姥这位土地神仙把人间欢乐带进了贾府,她在宴会上把贾府上下逗得欢天喜地,乐得人仰马翻,那一段描写各人的笑态,是《红楼梦》最精彩的片段,整个大观园都充满了太平盛世的笑声。第108回:“强欢笑蘅芜庆生辰,死缠绵潇湘闻鬼哭”,此时贾府已被抄家,黛玉泪尽人亡,贾府人丁死的死,散的散。贾母为了补偿宝钗仓促成婚所受的委屈,替宝钗举行一场生日宴,可是宴上大家各怀心思,强颜欢笑,鼓不起劲来;一场尴尬的宴席,充分暴露了贾府的颓势败象,宝玉独自进到大观园中,“只见满目凄凉”,几个月不到,大观园已“瞬息荒凉”,宝玉经过潇湘馆,闻有哭声,是黛玉的鬼魂在哭泣,于是宝玉大恸。荒凉颓废的大观园里,这时只剩下林黛玉的孤魂,夜夜哭泣。曹雪芹以两场家宴,用强烈的对比手法说尽了贾府及大观园的繁盛与衰落,一笑一哭,大观园由人间仙境沉沦为幽魂鬼域。

  大观园走向败落的关键在第74回“惑奸谗抄检大观园,避嫌隙杜绝宁国府”,贾府自己抄家,因而晴雯被逐冤死,司棋、入画、四儿等人皆被赶出大观园,芳官等几个小伶人也被发放,连宝钗避嫌也搬出大观园,一夕间,大观园顷刻萧条,黯然失色。抄大观园的起因是在大观园中,贾母ㄚ鬟傻大姐拾到了一只绣春囊,一只绣春囊却颠覆了贾府儒家系统宗法社会的整个道德秩序。这只绣春囊不过是司棋及其表弟潘又安两人互赠的纪念物,一对小情侣互通私情的标记。可是看在贾府长辈王夫人、邢夫人的眼中,就如同“伊甸园中爬进了那条大毒蛇”(夏志清语),危及了大观园内小姐们的纯真。这就牵涉儒家宋明理学“存天理去人欲”的极端主张,对人的自然天性有多大的斲伤了。这也是曹雪芹藉宝玉之口,经常提出的抗议。

  可是曹雪芹毕竟是个天才中的天才,他竟然会将这只绣春囊偏偏交在一个十四岁“心性愚顽,一无知识”的傻大姐手里,傻大姐没有任何道德偏见,也无从做任何道德判断,绣春囊上那对赤条条抱在一起的男女,在这位天真痴傻的女孩眼里,竟是一幅“妖精打架”图。这对王夫人、邢夫人这些冥顽不化的卫道者又是多大的讽刺。

  多年来一些红学家四处勘查,寻找《红楼梦》里的大观园原址,有人认定是北京恭王府,也有人断定是南京江南织造府的花园,还有点名袁枚的随园,但很可能大观园只存在曹雪芹的心中,是他的“心园”,他创造的人间“太虚幻境”。大观园是一个隐喻,隐喻我们这个红尘滚滚的人间世,其实我们都在红尘中的大观园里,“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,反认他乡是故乡”,最后宝玉出家,连他几曾流连不舍的大观园,恐怕也只是镜花水月的一个幻境罢了。

  (摘编自白先勇演讲稿,标题为编者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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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江晚报 全民阅读·一种关注 b0004 我们都在红尘中的大观园里 2015-11-15 钱江晚报2015-11-1500007 2 2015年11月15日 星期日